城市太嘈，網際擠擁，個人頻道，專屬平台，人人有意見、有立場、有底線，唯獨無耐性。

　　早陣子跟兒子商討學業事宜，被他一句：「你沒有聽我說話！」弄得心情失落，我那樣用心聆聽，反給他先發制人，搶了我的對白，雙方話題亦隨即中止，心裏不是味兒。我想起，以前也常對媽媽抱怨：「你根本沒有聽我說！」鎖碎事如冰箱裡的食物放太久，告訴她過期了別吃，而她那吃慣了沒事的態度，常常把我氣沖天：「你從沒聽我說話！」又如某天，另一半行色匆匆回家，我問：「買了？」你眼望我眼，他妙回：「下次。」我翻白眼：「你真的沒有聽我說！」結果還是自己去辦貨。

　　無論我們與父母、兒女、配偶或朋輩好友，總曾向他們抱怨，自己的話未被聆聽。平日生活點滴或者看得開，一旦遇著心事重重，難關連連，仍是想對方認真傾聽，真的，再多的虛擬擁抱與心心，也無法代替面對面用心的慰問。

　　朋友訴說：多少次他的話尚未說完，已被人家打斷；千愁萬緒，鼓起勇氣才說出口的感受，下一秒就硬生生撞向對方冷淡無情的牆。我的理解，大家習慣了發佈式的表達，單向式的回應與轉發，人人有很多話要說，卻沒有耐性聽別人說話。有些人只等你把話說完，並不在意你所要表達的，很令人氣餒。

　　這位朋友最近選擇跟AI對談，皆因無分晝夜，隨時回應，AI有紋有路，並從對答中，秒速分析迎合你，瞬間熟絡，既能提供多項解決問題的方法，也能配合朋友所提出的要求，廢話免了，只當聆聽者就足夠，AI還會適時打出親切的回應：「我在這裡，正在聆聽。你說了出來，心情有好轉嗎？」很多時它比真人更細心體貼。不過凡事總有代價，當真偽愈來愈難分辨，信任就變得很奢侈。

　　讀書時期，學校有英語聽力練習，偏偏沒有一科教人怎樣聆聽，聆聽言語背後那個更真實的「人」。就如我抱怨說了同一句話，背後載著被兒子誤解的失落，擔心媽媽健康的憂慮，還有所託非人的落空。記得當我生命不似預期，幸運地有傾訴的對象，他們不只聽見「發生了什麼事」，還聽見「我有多不安」、「我其實在難過」。對方用心地聆聽，忍受我亂七八糟的措辭，感受那刻的嘆息、沉默的選擇、願意把我的情緒一一接住。聆聽大概是這樣吧，不是字句堆砌成的表面意思，而是那一句背後，沒說出口、卻希望你明白的心情。聆聽很需要耐性，但願我們學懂去聽，用心感受和看見說話的人，讓那無形的聲音能勾勒出對方深處的輪廓，彼此理解，互相信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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撰文：一頁子